第96章
五年往上的一等北黄芪，县药材公司**价四块钱一斤。
光这一坡黄芪就得有二十来斤，再加上那窝赤芍，这块地底下少说埋着一百二十块钱。
难怪老孙头宁可得罪人也要把车借给他，就等着他进城败光家底，好名正言顺来收这块地。
他抽出柴刀，在坡脚那棵歪脖子柞树背阴面砍了个不起眼的十字，又往旁边石头缝里塞了根折断的树枝。
做完这些，他抓雪把脚印扫平，赶着牛车上了通往县城的大路。
刚拐过山嘴，迎面雪道上走过来一个细溜溜的身影，背着个打了补丁的破帆布包，低着头顶风走，每走一步都晃一下。
李卫东一眼就认了出来，是秦晓娥。
他一拉牛绳停在她身边：“晓娥？这大冷天你一个人往哪儿走？这条道往前三十里才到县城，半道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，你这身板子走一半就得冻趴下。”
秦晓娥抬起头，嘴唇冻得发紫，眉毛上挂着一层白霜，瞅见是他，愣了一下才开口：“我爹那药钱还差着呢，我想去县城新华书店，把去年托人买的那套高中课本退了，能换回两块多钱。再说也想顺道换两本小学识字课本，开春好教燕子。”
“上车。”
李卫东没等她推辞，跳下爬犁，抓住她胳膊往车上一拽，把人按坐在铺着厚干草和羊皮的那一头。
秦晓娥冻僵的小腿往回一缩，膝盖正碰在李卫东挨着她坐下的大腿上。
隔着棉裤，那股热乎劲儿烫得她浑身一缩，赶紧往车沿边上挪，耳根子红得发紫。
这人咋这么热乎？
她偷偷瞄了他一眼。
去年这人还蹲在供销社门口冲她吹**哨，屯里人都叫他败家子。
可这才几天，人家打黄羊、逼退疯狼的事传得满屯都是，昨儿赶车出门，连贮木场的老爷们儿都抢着喊他兄弟。
李卫东瞅她冻得牙关直打架，把身上那件大哥留下的狗皮大袄扒下来，兜头往她身上一裹，连脑袋带肩膀包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穿着。这回不用到你家门口脱了，到县城再说。”
秦晓娥裹在还带着他体温的大袄里，鼻子底下全是皂角和松烟混着的味儿。
她把脸往领子里埋了埋，小声嘟囔了一句“谢谢卫东哥”，声音软得叫风一刮就散了。
李卫东一甩鞭子，老黄牛迈开蹄子。
两人肩挨着肩坐在颠簸的爬犁上，谁也没再吭声，漫天的雪沫子扑在脸上，身边那一小块地方倒是暖烘烘的。
爬犁稳稳当当轧着雪壳子往前走，李卫东在心里头把账又过了一遍。
车上七个一等白老天麻，一张囫囵黄羊皮，一条黄皮子，一张雪鼬皮，外加三十斤冻黄羊肉，今儿进了县城，五十来块钱跑不了。
等从县城回来，明天一早他就带着铁镐进自家自留山，把那价值一百多块的野生老黄芪和赤芍全起出来。
山道往下一拐，雪壳子底下全是冻硬的车辙沟。
爬犁板子一颠一颠的，秦晓娥坐不稳当。
裹着大袄的身子一会儿往车沿歪，一会儿又往李卫东这边撞，肩膀头子磕在他胳膊上。
磕一下，她就往回缩一下。
李卫东瞅着直乐。
他左手攥着鞭杆子，右胳膊一伸，把狗皮袄的下摆往里一掖，顺势把人圈在了臂弯里。
巴掌隔着厚皮毛，正搭在她腰侧，那腰细得一把就能拢过来。
“别老往外出溜，掉雪窝里我还得下去捞你。这风是打北边山口灌过来的，往我这边缩缩，背着点风。”
秦晓娥脸腾地烧起来，鼻尖抵着袄领子，喘气都不敢喘大了。
按说该挪开。
可后背那条胳膊跟堵墙似的，把刀子风全挡在了外头，热乎气一股一股往骨头缝里渗。
她爹砸了腰这些天，家里柴火都舍不得烧，她好些日子没这么暖和过了。
她咬着嘴唇，到底一动没动。
憋了半晌，她才从领子里露出半张脸，小声开口：“卫东哥，你车上这一袋摞一袋的，到底装的啥呀？我听我爹说，县里这阵子查得老严了，城关口天天有人蹲着，逮着倒腾东西的就连人带货一块儿扣。你可别为了几个钱，把自个儿搭进去。”
李卫东反手拍了拍身后的麻袋，里头的松塔哗啦一响。
“都是山上划拉来的零碎，换点细粮回去，给我嫂子和燕子过个肥年。你把心搁肚子里，真有啥事，天塌下来我个儿高，先砸我脑袋，砸不着你。”
秦晓娥噗嗤一声笑出来，又赶紧把脸埋了回去。
同一个时辰，镇口供销社的墙根底下，二猴缩在柴火垛后头，冻得直跺脚。
他那半边脸让林满仓扇得肿成了发面馒头，清鼻涕顺着人中往下淌，拿袄袖子一抹，袖口结了层亮晶晶的冰壳子。
每过来一架爬犁，他都伸长脖子瞅半天，瞅完了就往地上啐一口。
“**，***那牛车咋还不来？等你进了镇，老子当街一嗓子，市管会的立马就把你摁了！”
供销社的售货员端着脸盆出来泼水，哗一下泼了他半裤腿，骂他大清早蹲这儿嘎哈，跟个要饭的似的。
二猴冻得牙关打架，愣是没敢挪窝。
他压根不知道，那架牛车出了屯子三里地，在三岔口就拐上了去县城的大道。
这会儿离镇口隔着两道山梁，他这西北风有得喝了。
走了二十来里，日头爬到了半天上。
李卫东把牛车赶进一片背风的老杨树林子，叫老黄牛歇歇脚。
他从怀里掏出沈玉兰塞的那俩饼子。
贴着心口捂了一道，还温乎着，两合面里夹着的油渣子金黄金黄的，掰开就冒香气。
他掰了一大半，往秦晓娥手里塞。
秦晓娥瞅着饼子直咽口水，手却往回缩：“这是你嫂子起大早给你烙的，我哪好意思吃。我早上喝过粥了，真不饿，你赶车费力气，你吃。”
“你那肚子咕噜一路了，当我耳朵塞驴毛了？”"